在流浪中埋葬爱情

男孩在三楼的窗口不知趴了多久的时候，女孩坐着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来了。女孩下车刚走几步，车里伸出一个中年男子的脑袋。女孩又走回去，在那脸上亲了一下。



男孩从窗口缩了回来，坐在桌边看那几个长发的男孩练习乐曲伴奏，光头主唱在一边喝着饮料。



女孩上了三楼，四周看看才看见男孩，就走过来坐到他对面。女孩问，好久不见了，这次找我有什么事？男孩说，我明天离开这座城市。女孩问，你们准备上哪儿演出？男孩茫然看着窗外说，不是我们，是我自己，也不是演出，是离开这儿。女孩哦了一声，沉默了。



男孩突然问，与他怎么样了？女孩也看着窗外，淡淡说，等他与妻子离婚。男孩待了会儿，看看女孩，你刚才回去亲他一下，我想很多人会认为是父女。女孩说，不要谈他了，好吗？男孩就没开口了，又是一阵沉默。



光头主唱拿着麦克风走到了乐队前说，我们来配合一次。说完，左脚在地上打着节拍，右手伸在空中打着响指，嘴里喊：“一，二，三，四，开始。”后面的吉他，贝司，电子琴与架子鼓一起响了。光头唱着：



所有爱我的人都离开了我的身旁
所有的花儿都喜欢在夜间开放



两句刚唱完，光头叫了停，感觉不太好，又重新酝酿着感情。女孩问，你们还是唱摇滚？男孩恩了一声，只是看那光头。音乐声又起来，光头看起来更有激情：



所有爱我的人都离开了我的身旁
所有的花儿都喜欢在夜间开放
从小，我就学会了流浪
从一个远方到另一个远方
那一天，离开妈妈，离开了家乡
我就告诉自己要从此坚强
在每一个失望流泪的夜里
我就告诉自己，我的梦想在一个很远的神秘地方
妈妈，你可知道，我的梦想一直在很远的地方
妈妈，你可知道，我一直在很远的地方流浪



光头一直重复后两句，由于投入，身上都出了汗，再仔细看，光头眼中有了泪水。女孩仿佛受了感染，有了些忧伤，轻轻说，光头比以前唱得更好了，很有感情。男孩说，只有真实感受才能有这种感情。女孩说，是的，我们都是属于流浪的人，而且我还是个孤儿。男孩冷冷说，不，现在我与光头他们还是，你不是了。女孩说，我明白你的意思，打我与他好了，你们就排斥我，肯定以为我是为了他的钱财，其实我根本不是这样想的，虽然他的年纪是大了些，但这样的年纪才能给我稳定感，我实在厌倦了流浪，也害怕了流浪。



男孩一直等她说完才开口，你以为嫁给他就稳定了？你难道不知道他另外还有好几个情人吗？男孩不等女孩开口又接着说，算了，今天不谈这些，叫你来，只是为了最后一次相聚，过了今天，也许我们就不会再见面，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。



女孩沉默着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，突然抬起头问，我们来这座城市两年多了吧？男孩说，是的，两年半了。女孩问，还记得我们来的第一天晚上在哪睡得吗？男孩表情突然有些怪，慢慢说，当然记得，那天晚上没找到旅馆，就找了一个通宵录象厅。女孩说，我没想到那儿的高背沙发都隔开了，一段一段，谁也看不见谁，结果我们……女孩停了下来，待会儿才接着说，我从来没想到我的第一次会在录象厅。男孩说，还提那些干什么。女孩说，不，我要说的，从那天起，我就没想过我会嫁给别人，虽然当时我们比较穷，又没固定的居处，但我心里高兴，我高兴能与你一起流浪，多苦，我也觉得值，因为当时只要我们俩，你除了去酒吧唱歌都守着我，可后来遇见了光头他们，你就变了。



男孩说，我对你始终都是一样的，除了你，我从来没接触过别的女孩子。女孩说，你要是多陪着我，就是有别的女孩子，我也会好受一些，可你天天与他们在一起，有时，我好几天见不到你，有时见到你，你就说有事，转身走了，偶尔回来一趟，也是半夜，躺上就睡。男孩说，当时我们都没什么名气，当然需要努力，而且我天天都累到半夜，其实就算不为了乐队的名气，我也会这样，我太喜欢音乐了，能遇见他们几个知音我感到满足。



女孩说，可你想过我的感受吗？我在这陌生的城市，只有你是最熟悉最亲的人，你知道我的寂寞吗？我不希望一直这样生活下去。男孩说，可你也不能找个情人成堆，年纪一大把的人来托付终身。女孩说，我当时不知道的，是看你演出时认识他的，他一直对我很关心也很温柔，等我与他有了关系后我知道却晚了，你知道他的势力很大，慢慢我也想通了，这样也挺好，生活稳定，有人照顾，妻子不妻子只是个表面的东西，要不要也无所谓，这样想着，再跟他生活了一段时间，我还真有些怕以前的流浪生活。



男孩叹了口气，我从来没想到你以前的激情会突然消失。女孩说，要说消失，也是你让我消失的。男孩说，算了，说过不谈这些，又谈了。男孩站起来，你坐着，我去留给这城市最后一首歌。男孩走到光头面前，说了几句，光头就下来了。



女孩喊光头，光头，你唱的越来越好了。光头冷冷说，再好也没你好呀。女孩知道自从离开男孩后，他们就一直冷淡自己，所以刚才进来，也没人打招呼。女孩也就不说话了，眼睛转到男孩那儿。男孩抱起一把吉他，还是一副忧郁的表情。女孩知道自己喜欢男孩就是因为这种忧郁又有些寂寞的表情。



男孩弹起了吉他，就自己一个人弹，旋律很轻柔，校园民谣类型，男孩的嗓子有些沙哑：



在这座城市，我永远只是个多余的过客
学会了忧伤，却融不进他们的生活
爱情，注定与我擦肩而过
最爱的人，也遗失在城市角落
今夜，唱起了这城市最后一首忧伤的歌
曾经与你一起的所有欢乐，都埋进心底回忆的角落
带着所有的孤独寂寞，还有我的吉他一起远走
最爱的人啊，你不必难过
如果有一天，你在这城市白发苍苍，不能行走
我会背着吉他回来，为你再唱这首忧伤的歌



男孩唱完放下吉他，走回女孩身边，女孩突然抱住男孩哭了，你现在只要说一句，让我跟你走，我一定会答应。男孩看看女孩，用手扶一下她的长发，却摇摇头。女孩还趴在男孩身上哭着，没看见，继续喊，你说呀，我现在只要你这句话。男孩说，任何东西一旦有了裂痕都很难愈合，即使愈合了，裂痕始终还在，你已经习惯了平静与平稳的生活，现在只不过是短暂的感动。女孩推开他，往后退了几步，带着泪水说，我就知道你不会说的，我就知道你不会说的。等一会，女孩哭着往外跑，一边说，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了，我就知道你瞧不起我了。



男孩看见女孩往外跑，想追，终于没追。光头走过来，拍拍他肩，没说话。男孩突然说，我明天就离开你们，怎么就他妈没人请我喝酒呢。光头喊一声，走，谁他妈少喝了谁他妈是孙子。



男孩记不清是夜里几点回来的，只知道光头他们都摇晃着身子，路上就有人吐了。男孩明白自己没有醉，不是自己酒量大，而是他们几个故意让他少喝。想起一年多来的这几个朋友，男孩心里不免一热，泪水就出来了。



进了屋，看着他们几个躺下睡着，男孩收拾了自己的吉他出来，临出门，男孩对着躺在床上的他们几个说，再见了，哥们，希望你们快乐！关门的一刹那，男孩的泪的流了下来了。



在昏暗的录象厅里，男孩点了一支烟，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临走前到这儿。黑暗中传来一些女孩子的呻吟，有些突然就啊的叫一声。男孩想起了与女孩的那一夜，那是她的第一次，也是自己的第一次。男孩又想起，她现在也许就在那中年人的怀里，心中不免一痛，又有些恨起来。男孩决定不想她了，逼着自己想这两年多经历的别的事。偏偏最后又想到了她，就换件事，又那样。这样反复想着，慢慢就睡着了。



男孩是让早晨打扫卫生的女服务员叫醒的。男孩坐起来，摇摇脑袋。女服务员暧昧的笑，是不是晚上太累了。男孩没理她，拿起吉他站起来往外走，过道上扫出的垃圾尽是卫生纸，还有些卫生巾与湿漉漉的避孕套。女服务员在后面喊，等一下，有个女孩子留了东西给你。男孩回头，女孩？留了东西给我？女服务员说，当然是留给你的，女孩晚上走时告诉我们，看见一个帅气背着吉他的男孩，就把这封信交给他。男孩知道是女孩来过了，没说什么，拿过信就走了出去。



信封上没字，里面好象很厚。男孩看见信，犹豫片刻，终于没拆开看，却从兜里掏出火机把信点燃了。烧到一半，掉出一张燃烧了一半的照片，隐约能看见女孩那张漂亮带着微笑的脸，火还是往前烧，终于女孩的脸也看不见了，只剩黑黑一片与空气中的焦糊味。



男孩手上的信也烧到了手指边，男孩一松手，最后一点掉在地上烧完了。男孩拍拍手轻轻说，好了，把一切回忆都留在这个城市吧。然后背起吉他，叫辆出租车去了火车站。